21世纪,出版业在经济和数字时代带来的技术革命双重压力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出版商们要改变一贯的做法,并对图书的未来重新进行思考。约翰·汤普森是英国著名的社会学家、传媒研究专家,他通过分析英美两国的大众出版行业在1960年代开始的产业转型,出版了《文化商人:21世纪的出版业》一书,对当今出版产业所面临的挑战做出了极为全面的解读。他认为出版的每个领域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动力,并将其称之为“领域的逻辑”。澎湃新闻获得授权摘录该书引言部分。

设想一下,此刻你正在纽约一个猎头的办公室里。那是2007年11月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天空湛蓝,空气中散发出丝丝深秋的寒意。这幢办公楼是一幢19世纪后期的老建筑,办公室重新装修得很有格调,雪白的墙壁和锃亮的地板。站在窗边,你能看到外面林立的高楼楼顶的一个个水箱,这是在曼哈顿市中心高层写字楼里普遍能看到的景象。猎头是人才的发掘者。她(通常猎头以女性居多)通常为意大利、西班牙、德国、法国、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及其他地方的出版商工作而获得佣金,为他们寻找合适的书籍,这些客户会将这些书翻译成他们的母语,并在他们的国内出版。这些猎头是外国出版商在英美出版业中心的耳目。他们通常会驻守在纽约或伦敦,为外国各大城市的出版商工作,例如罗马、法兰克福、柏林、巴黎、马德里、里斯本、哥本哈根、斯德哥尔摩、里约热内卢、圣保罗和东京等;很少会涉及到其他地方。今天谈论的这个猎头,我们叫她汉妮(Hanne),她会告诉你她如何发现一些新书项目,这些项目错过了向纽约出版社递交方案的时间,很有可能要在下一年左右才能出版。在她的叙述中,她提到了关于一本书的方案,那本书是由兰迪·波许(Randy Pausch)写的《最后的演讲》(The Last Lecture)。“谁是兰迪·波许?”你问道。“你居然不知道谁是兰迪·波许?”她答道,言语中流露出些许的惊讶。“没有听说过,他到底是谁?他的书又是关于什么的?”接下来她开始告诉你关于兰迪·波许和他的《最后的演讲》的故事。

兰迪·波许是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计算机系的教授(现在这个故事已经要用过去时来叙述了,而在2007年汉妮还是用的现在时)。他是研究人机界面的专家,已经发表了许多关于编程、虚拟现实和软件设计的学术论文。然而在2007年9月波许的职业生涯突然出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转折。他应邀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一个系列讲座中做一次演讲。这个系列讲座的主题是“最后一次演讲”,受邀的教授们都要思考同一个问题:对他们来说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如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演讲,他们希望将什么传递给自己的学生们。这真是一个悲惨的、出人意料的重大转折,它真的很有可能是波许所做的最后演讲之一:这位四十六岁、拥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处于胰腺癌晚期。2007年9月18日,约有400个学生和教职工聆听了他所做的主题为“真正实现你童年的理想”的演讲。这个一小时的演讲被拍摄下来,等他的孩子们长大后可以播放给他们看。在场的观众中有一位是来自《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专栏作家杰夫·扎斯洛(Jeff Zaslow),他听说会有这么一个演讲,专程从底特律驱车赶来。和在场的很多人一样,扎斯洛被深深地感动,他在《华尔街日报》的专栏里写了一篇关于这个演讲的短文。这篇文章出现在9月20日的日报上,并附上了一个五分钟的这次演讲精彩片段的链接。《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栏目在日报上看到了这篇文章,他们邀请波许第二天上午去做节目。媒体的关注不断增加,波许在10月应邀参加了《奥普拉·温弗里秀》(the Oprah Winfrey Show)。同时,这次演讲的视频也被放上了YouTube,数百万的观众观看了片段或整个演讲。

在扎斯洛的文章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上不久,纽约的出版商就开始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波许,看他是否有兴趣就此写本书。“我觉得这个太可笑了,”波许解释道,“那时化疗还没有见效,我想我只有大约六周的时间身体还勉强可以维持现状。”但经过一番考虑,他答应了,他了解到杰夫·扎斯洛会和他共同完成这本书,而实际上是由杰夫来执笔。杰夫联络了他在纽约的代理人,由代理人负责准备和提交方案给出版商。该代理人拒绝了优先出价权,在10月份将一份十五页的方案递送给很多纽约的出版社。在短短两周内他们就签了合约。“那最终是多少钱?”你问汉妮。“675万美元,”她答道。“675万美元?!你一定是开玩笑!”“不,是真的。亥伯龙(Hyperion)出资675万美元买下了,”她解释说。“他们几周前签署了协议。这会是一本一百八十页左右的书,他们计划在明年4月出版。”你简直不敢相信你刚刚所听到的这番话。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出资675万美元来出版一本叫作《最后的演讲》的书,而它的作者是一个毫无成功创作经验的计算机系的教授?你认为也许是4万或5万美元,或者特别乐观地想,也就是六位数吧。但现在是675万美元,怎么会有出版公司说服自己把钱投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选择上?对外行人来说,这似乎是令人惊讶的,出人意料的,甚至完全是很荒诞的。即使波许本人也承认,当他得知有这么大笔预付稿酬时是相当震惊的(“这本书得到了这么大数额的预付版税让我们都很吃惊”)。我们如何能让这个貌似很怪异的行为变得合理?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是市场“虚假繁荣”的又一个例子,但它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不理性呢?

为了准确地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从这个故事的细节中走出来,转而了解一些其他的信息。我们需要了解在过去的四、五十年中大众出版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今它是如何组织的——主要的参与者是谁,他们面临怎样的压力,他们可以调配的资源有哪些等问题。我们还需要引入一些概念来帮助我们了解这个行业,来帮助我们理解每一个主要参与者的行为都是受到其他参与者行为的影响的。因为这些参与者都不是按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单独行事的:他们总是在一个特定的背景下行事,或者我把它称之为“领域”,在这里面任何代理人的行为都相应地受到其他代理人的影响。

什么是“领域”?我借用了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这个词条,并按我自己的目的进行了改写。领域是社会地位的一个结构性空间,它被各种代理人和组织所占据,而任何代理人或组织在这里的地位取决于他们可以自由支配的资源或“资本”的种类和数量。任何一个社会领域——商业界、教育界或体育界都可以被认为是将代理人或组织联系在一起的领域,他们一起合作、彼此竞争或者相互依赖。市场是一些领域的重要部分,但领域总是比市场要更广阔。他们由不同的代理人和组织构成,有各种类型和数量的力量或资源,其中还包含了各种实践以及种种竞争、合作及回报。

领域这个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出版界主要有如下四个理由。一,它可以让我们直观地看到出版界不是一个单一的世界,而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或者我应该说是多元化的领域,其中的每一个都有其鲜明的特点。所以就有了大众出版、学术专著出版、高等教育出版、专业出版和插图艺术书籍出版等领域。这些领域每一个都有其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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